乌克兰正朝着自全面战争爆发以来最强劲的收成迈进。然而，到了2026年，核心问题已不再是该国能生产多少粮食，而是这些收成中究竟有多少能够实际送达买家手中。

据乌克兰谷物协会称，乌克兰2026年谷物和油籽总产量可能达到8,460万公吨，高于2025年的约8,000万公吨。截至2026年9月15日，乌克兰农业政策和食品部报告称，已收获小麦超过2,490万公吨、大麦640万公吨。预计该国玉米收获量将达到3,110万公吨。如果物流运作未出现重大中断，乌克兰在2026/27营销年度的出口潜力可能接近5,200万公吨，而上一季为4,110万公吨。

这些数据凸显了乌克兰农业非凡的适应能力。农民在空袭警报中坚持劳作，在前线附近和雷区耕种土地，同时应对劳动力短缺、农机具损毁、电力供应不稳定以及生产成本上升等挑战。

这些数字令人印象深刻，但不应孤立地看待。对许多生产者而言，实际情况远比总体收成数据所显示的要艰难得多。

然而，仅凭丰收并不能确保粮食系统的韧性。乌克兰面临的挑战正日益从生产转向获取。农民或许能够种植谷物，但他们能否高效、安全且负担得起地将这些谷物运往国际市场，将决定2026年收成真正的价值。

对乌克兰而言，这一差异不仅关乎出口收入，还将影响农民为下一个种植季融资的能力、维持稳定生产的能力，以及在长期战争条件下保持经济可行性的能力。而对世界其他地区来说，其影响远远超出乌克兰的国界。乌克兰仍是全球粮食市场的关键供应国，因此其出口中断将对食品价格、贸易路线以及依赖粮食进口的经济体产生连锁反应。乌克兰或许能完成收获，但更棘手的问题是，世界能否顺利接收这些粮食。

丰收在望，但物流成为瓶颈。8月和9月期间，乌克兰面临的物流挑战尤为突出。根据乌克兰农业政策和食品部的数据，8月1日至26日，该国出口了142.3万吨谷物、油籽及加工农产品，仅占其潜在出口量的约三分之一。其中，谷物出口总量为82.2万吨，约占所需潜在出口量的21%。物流问题加剧了粮食储存短缺，缓慢的出口进度可能导致到11月出现800万至1100万吨的国内供应缺口。

因此，问题并不在于粮食短缺或买家不足，而在于能否将乌克兰农场的农产品实际运往全球市场。黑海港口对乌克兰的农业贸易仍然至关重要。据乌克兰谷物协会称，海运港口承担了该国约90%的粮食和油籽出口，而陆路及其他替代路线无法完全取代海上运输。由于战争导致的持续物流瓶颈，乌克兰可能损失近100亿美元的潜在农业出口收入。

还存在另一个问题——替代路线的成本。根据乌克兰农业政策与食品部的数据，8月份将农产品出口转向替代路线导致物流成本至少每吨增加了50美元。具体而言，Atria Brokers报告称，截至2026年9月10日，从多瑙河港口经6,000吨级沿海货船向地中海地区运输玉米的运费较2026年6月至7月的28美元/吨大幅上涨至105美元/吨。对于谷物这类相对低值的散装商品而言，这笔额外成本可能吞噬农民利润的相当大一部分。由此产生了一个引人注目的悖论：随着黑海供应趋紧，全球谷物价格可能上涨；但乌克兰农民实际收到的收购价却可能下降，因为谷物在国内积压。换言之，同一场 disruptions 既使乌克兰谷物在国际市场上更具价值，也可能降低生产这些谷物的农民的盈利能力。

全球市场已对乌克兰供应减少作出反应。这已不再仅仅是乌克兰的问题。8月，联合国粮农组织（FAO）食品价格指数升至133.3点，较上月上涨1.9%，较去年同期上涨2.5%。FAO谷物价格指数上升2.2%，国际小麦价格环比上涨2.6%，同比已高出15%。粮农组织将黑海物流中断列为推高价格的诸多因素之一。小麦市场的反应更为剧烈。据路透社报道，截至8月，芝加哥期货交易所（CBOT）小麦期货价格自7月初以来已累计上涨超过17%。

黑海地区小麦在8月至9月到货的合约价格约为每公吨260至280美元，而若以澳大利亚小麦替代这些供应，亚洲买家的成本可能升至每公吨约315至320美元。对富裕国家而言，这主要意味着为粮食支付更高费用；而对依赖进口的经济体来说，后果可能更为严重。据路透社报道，埃及在2026年上半年超过82%的进口小麦来自俄罗斯和乌克兰。阿尔及利亚、约旦、突尼斯、印度尼西亚、孟加拉国等其他主要进口国也高度依赖黑海地区的供应。

对于这些国家而言，粮食价格上涨不仅仅是一个贸易问题。它可能导致食品进口支出增加、公共财政压力加大以及基本食品价格上升。因此，黑海贸易中断正日益从区域性的物流问题演变为推动全球食品通胀的重要因素。

当乌克兰无法出口时，其他国家将填补这一缺口。全球谷物贸易格局转变的一个最明显迹象来自阿根廷。据路透社报道，阿根廷2026年8月和9月的玉米出口量预计将达到创纪录的1000万公吨，而通常同期（8月至9月）的出口量约为300万吨。由于黑海地区供应趋紧、竞争加剧，阿根廷在全球葵花籽油和豆油及豆粕市场也变得更加活跃。这对印度和欧盟尤为相关，因为这两个地区仍是阿根廷和乌克兰农产品的主要目的地。

油籽市场的竞争也在加剧。阿根廷正将其大豆和葵花籽油供应扩大至欧洲和印度，而巴西则继续巩固其作为中国主要大豆供应商的地位。俄罗斯也将谷物和植物油出口转向替代市场，进一步加剧了乌克兰面临的竞争压力。

一个原因是，买家正在寻找替代乌克兰供应的方案，以应对战争对黑海航运造成的中断和限制。这一转变在北非地区尤为明显，而北非历来是乌克兰粮食的重要市场。2026年前七个月，阿根廷向北非出口的玉米量增长了45%。摩洛哥从阿根廷进口的玉米同比激增133%，埃及的采购量增加了48%，阿尔及利亚则增加了10%。这些数据表明了一场重要的经济格局变化。当乌克兰因故数月无法出口粮食时，其影响远不止于收入损失。买家会寻找新的供应商，航运公司重新规划航线，商业关系也开始向竞争对手倾斜。

一旦这些关系建立起来，它们可能不会立即逆转。即使乌克兰恢复了港口的全部运力，重新赢得部分出口市场也可能需要时间。中断持续时间越长，原本只是暂时的物流问题演变为长期市场份额损失的风险就越大。从这个意义上说，出口受阻的成本不仅体现在今天未能运出的粮食数量上，还可能体现在乌克兰明天不得不重新争取的市场份额上。

最大的风险并非今年的收成，而是下一季的收成。乌克兰的出口问题正迅速演变为农民的流动性危机。粮食销售为下一个生产周期提供资金，用于支付种子、化肥、燃料、土地租金、工资、机械维修以及贷款偿还等费用。当粮食滞留在仓库中时，农民营运资金实质上被与之锁定。因此，丰收在悖论意义上反而可能削弱生产者自身的财务基础。截至2026年9月15日，乌克兰港口的食品用小麦和饲料用小麦价格分别为每吨167–177美元和146–155美元（CPT港口价）。如果农民被迫以低迷的国内价格出售，同时承担更高的物流成本，他们可能会通过减少化肥使用、推迟机械采购或缩减下一季种植面积来应对。中小型农场尤为脆弱，因为它们通常营运资金较少，且缺乏在等待更好价格时储存粮食的能力。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对乌克兰九个前线地区的2,800多个农村家庭进行的评估，揭示了这种压力的规模。在被调查的家庭中，有三分之一表示过去一年收入下降。在主要依靠农业维持生计的家庭中，48%报告收入减少。超过四分之三的被调查家庭已经通过动用储蓄、借钱或削减必要开支（包括医疗和教育支出）来应对财务压力。

这些数据揭示了一个关于农业韧性的更广泛教训。韧性不能仅以乌克兰今年收获了多少吨粮食来衡量；而应从生产可持续性角度进行评估，这取决于农民是否有足够的流动性来购买投入品、维护设备、维持工人就业，并在下一季重新播种。如果生产者无力承担明年的生产成本，那么今年的创纪录收成意义寥寥。

仓储可以争取时间，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如果出口限制持续存在，乌克兰将面临另一项挑战——新收获的粮食储存在何处。物流问题加剧了粮食仓储的短缺，缓慢的出口进度预计到11月将导致国内出现800万至1100万吨的供应缺口。根据乌克兰农业政策和食品部的数据，国际伙伴已确认提供约1,050万美元的支持，用于临时仓储解决方案，包括使用粮袋。此外，乌克兰还在与世界银行就额外2,500万美元援助进行最终谈判。

这种支持至关重要，尤其对小型农场和前线地区的生产者而言。然而，仓储只能争取时间，它并不能创造买家，也无法降低运输成本，更无法恢复农民在下一轮生产周期所需的营运资金。临时仓储有助于防止即时损失，并赋予生产者在销售时机选择上更大的灵活性。但它无法替代畅通的出口通道。真正的解决方案在于稳定且可预期的国际市场准入。缺乏这样的市场准入，额外的仓储设施风险沦为仅仅是粮食无处可售而被迫延长期待的“候诊室”。

一个关键问题是：欧洲与多瑙河能否取代黑海？欧盟已协助乌克兰建立了其贸易最重要的备用物流体系之一。据欧盟委员会称，自2022年5月以来，“欧盟—乌克兰团结通道”已促成近2.3亿吨乌克兰商品出口，其中包括约9400万吨谷物、油籽及相关产品。若无这些路线，海上贸易中断的后果将更为严重。然而，2026年8月也暴露出陆路运输方案的局限性。根据乌克兰政府的数据，8月1日至26日期间，通过铁路运输的农产品约为60万吨，经多瑙河运输的同样约为60万吨，而公路运输仅占约8万吨。

对于谷物而言，这种差异至关重要。海运能够以较低的成本，将大量相对低价值的散装商品长距离运输。而通过数千节铁路货车和卡车来运输相同数量的货物则速度更慢、成本更高，并且受到边境通行能力、基础设施以及转运瓶颈的限制。因此，多瑙河、铁路连接和公路走廊作为替代路线不可或缺。它们在黑海通道受阻时提供韧性，并降低乌克兰对单一出口通道的依赖。

但由于其吞吐量能力有限，这些路线无法完全取代深水海港。欧洲的陆路通道应被视为战略后备方案和更加多元化的出口体系中的永久性组成部分，而不是黑海航运的替代品。对乌克兰的粮食经济而言，韧性最终需要两者兼备：与欧洲建立稳固的连接，以及可靠的海上通道。

乌克兰不能仅依赖单一走廊，它需要一个具有韧性的粮食系统。乌克兰的首要任务仍然是保障海上出口的安全。这意味着要保护港口、运输网络和能源基础设施，同时为航运公司和农业企业扩大战争风险保险机制。

第二项优先任务是保护农民的财务周期。提供负担得起的信贷、担保、赠款、仓单融资以及保险准入，可以帮助生产者避免在国内粮价处于最低点时被迫出售粮食。如果没有这样的财务缓冲，即使丰收年景也可能使农民缺乏种植下一季作物所需的资金。

第三项优先任务是扩大多瑙河、铁路和边境基础设施的运力。欧盟—乌克兰团结通道已经证明了其战略价值。但当前的危机也表明，如果这些路线要成为乌克兰出口体系中可靠的长期组成部分，就需要提升运力、加快边境手续办理，并持续进行投资。

乌克兰需要进一步向农业价值链的上游攀升。通过生产更多的面粉、动物饲料、植物油、淀粉、生物乙醇以及其他高附加值产品，可以减少该国对一种主要依赖港口物理出口原粮吨数来衡量经济表现的模式的依赖。加工产业无法取代粮食出口，但它可以实现收入来源的多元化，创造就业机会，减少因高昂运输成本而造成的价值损失，并使农业经济更具抵御物流冲击的韧性。

乌克兰同样需要与欧盟之间可预测的贸易规则。农民在收获前数月就要做出生产决策，而关于配额、过境条件或各国限制措施的不确定性，已经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战时环境中增添了另一层风险。更广泛的启示是：乌克兰并不需要一个能完全替代黑海航运的单一通道，而是需要建立一个多元化的粮食生产和出口体系，在该体系中，安全的海上贸易、欧洲陆路运输路线、财政支持、仓储设施、加工能力以及可预测的市场准入相互支撑、彼此强化。韧性并非来自某一条单一的走廊，而是源于当任何一条通道受阻时拥有多种备选方案。乌克兰将确保面包供应；问题的关键在于，世界将为这些粮食付出怎样的代价。

乌克兰目前在国内粮食消费方面并不面临实物短缺。乌克兰政府强调，该国的粮食产量足以满足其自身的食品需求。然而，全球市场已经感受到黑海贸易中断带来的影响。

从理论上讲，乌克兰的粮食可以由阿根廷、澳大利亚、美国、加拿大等主要出口国的供应所替代。但这种替代是有代价的：它会重塑全球贸易流向，延长航运路线，增加运费和保险成本，并给那些往往最无力承受价格上涨的食品进口国带来压力。正因如此，乌克兰2026年的收成不仅是对该国农业部门的考验，更暴露出全球粮食体系的一个核心脆弱性：仅仅生产粮食是不够的，还必须以安全、可预测且负担得起的方式，将粮食运送到需要它的人们手中。

这里还有一个更广泛的问题。自2022年以来的乌克兰经验表明，农业生产、运输安全、贸易政策和全球粮食安全之间的联系已变得极为紧密。将它们视为独立政策问题的做法已不再具有太多合理性。乌克兰的农民已经证明，他们完全有能力在全面战争的极端条件下继续生产粮食。现在的问题是，国际社会能否帮助确保这些粮食能够进入全球市场。因为衡量乌克兰农业丰收的成功，不应仅仅看其田间产出了多少粮食，还应看这些粮食能否真正抵达那些依赖它们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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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由 Raimond Spekking 提供，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 [Vitalii Dankevych 和 Antonina Broyaka](https://foodtank.com/news/author/vitalii-dankevych-and-antonina-broyaka/)

Vitalii Dankevych 是乌克兰波利西亚国立大学的经济学教授。

Antonina Broyaka 是美国堪萨斯州立大学农业经济系的推广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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